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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22号星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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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之脆弱

在老闆身邊工作五年多,幾度想離開轉換工作環境,但他一直是我最終決定留下來的最大原因。他對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好,我不明白爲什麽,或許是投緣吧。除了教會我許多東西,他對我的信任是很絕對的,面對客戶我沒有後顧之憂,不必擔心無理取鬧的客戶向他打小報告,因爲我知道他永遠都在會客戶面前撐著我。不曉得是我健忘還是什麽,可我真的想不起這五年多來他是否有責備過我,好像真的都沒有過。我在公司的待遇,只能用很好來形容,我從來不曾像他開口要求過什麽,但他總是會主動的給我很多,常常讓我感到非常意外。
老闆從年輕到老一直都很優秀,他念書時的志願是想當飛機師,所以中學的時候就已經考到少年飛行執照,可後來父親不允許才前往香港大學深造。他熱愛運動,運動項目沒有難得倒他的,曾經是香港大學壁球隊隊長的他,也擅長高爾夫球,風帆,橄欖球,手球等等,樣樣精通。即使到今年已經59嵗了,還是風雨不改,每個星期一定要打幾天球,有時候甚至是可以早上打高爾夫,下午打壁球,精力非常充沛。每次一起外出公幹,我縂是很喜歡問起他年輕時候的事情,因爲他的故事和人生經歷是那麽的精彩無比。老闆爲人隨和低調,常常以助人爲本,所以好朋友很多,交遊很廣。也因爲他有著過人的氣度,在他身邊佔便宜的豬狗朋友也不少,你可以說我是小人,但對於他身邊的一些朋友,我是這麽認爲的。老闆是個聰明人,我想他也知道誰是豬狗朋友,只是他不去和他們計較而已。他曾經告訴我他明白自己的弱點是不懂得說NO,常常為朋友疲於奔命卻很少聽見他抱怨。也因爲這樣,他的口碑很好,以前我常常在出席一些場合時,遇到一些不認識的人主動向我提起老闆,然後總是以非常讚嘆的語氣告訴我,他的爲人有多好,我是有爲此覺得驕傲的。
老闆是個很有自信的人,面對再難搞得客戶他縂可以從容淡定的面對,所以和他一起去開會,我其實是可以少擔心很多的。他知道我火氣大,忍氣吞聲的事情我絕對做不到的,所以面對無理取鬧的客戶我是會不顧一切和他們口誅筆伐一番的。所以他曾經笑笑的告訴我,說做我們這行是蠻考忍功的,我聼了也是明白的,只是當時還是耍嘴皮告訴他其實我已經進步很多了,因爲若是以前的話,我的火藥可能會更重。我和幾位工作拼命的同事,以前在外面面對再刁鑽的客戶都不會擔心,因爲知道有老闆在,即使他可能不見得幫得上忙,但只要每次和他討論核訴苦后,我們總是會感覺信心倍增,面對再大的難題都不是問題,他一直是我們借力的加油站。他的自信心是他的優點,想不到也是他的致命傷。面對生病,老闆就是很倔強,發燒傷風感冒,他從來不看醫生。老闆娘說他從年輕就是這樣,他總是就讓免疫系統去對抗那些小病,用不着看醫生,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是非常有信心的。可是這次潛伏在他體内的病,即時他飲食再怎麽健康,平時運動再多,也是讓人始料不及的。他患上了皮肌(dermatomyositis,DM)又称皮肤异色性皮肌炎(poikilodermatomyositis) 属自身免疫性结缔组织疾病之一,是一种主要累及横纹肌,呈以淋巴细胞浸润为主的非化脓性炎症病变 可伴有或不伴有多种皮肤损害,也可伴发各种内脏损害。多发性肌炎(polymyositis,PM)系指本组疾患而无皮肤损害者。而這病的症状体征非常普遍,不外是頭痛,關節疼痛,發燒,肌肉疼痛等。老闆縂以爲那不過是因爲天氣不好,感染上了一些風寒而已。結果他還是一貫堅持不看醫生,一拖幾個星期,免疫系統逐漸衰弱。適逢那時候他又出國了好幾次,最終因爲免疫系統失調感染上了肺炎,病毒傳染異常的快,醫生盡了力也是束手無策。他們給他用了很多強烈的藥物,爲了減輕他的痛楚,和希望身體得到充分的休息,醫生們選擇了麻醉他。老闆在麻醉前,很清醒的交待了老闆娘許多事情,以防萬一。麻醉后,他再也沒有醒過來了。老闆娘說,她一直守在病床邊和老伴説話,他知道老闆是聼得見的,因爲她可以看見老闆閉著的雙眼泛著淚光。
生命,有時候真的就是這麽脆弱。
老闆的喪禮爲期七天,在這裡是比較罕見的。一方面是必須等他在澳洲留學的兒子趕回來奔喪,另一方面則是老闆娘本身希望在這最後的時刻,可以擁有更多時閒陪在老闆身邊。還記得第一晚我們陪老闆娘聊天,他凝視著老闆年輕時的照片,對我們說“他以前是我的boyfriend”,一句簡單的話,語氣道出了他們幾十年的恩愛。老闆娘說老闆最不喜歡人家哭,所以她都盡量不哭,非常堅強。偶爾看見她一個人站在老闆棺木旁邊和老闆聊天的時候,輕輕拭淚,感覺好讓人心碎。。這七天里,除了擧殯那天,公司照常營業,同事們輪流到老闆家裏幫忙。我和幾位同事每天放工后都會到那裏去看老闆,和幫忙做一些瑣碎的事情。老闆人緣真的很好,比想象中還誇張,這七天累積下來的花圈花籃總共有兩百五十多個,我們每天忙著收花,搬花和做記錄都有夠忙的了。後來老闆家變成了一片花海,就快給花給淹沒了。每天都有很多人來給老闆道別,我從他們那裏聼了許多老闆生前的許多故事,發現原來老闆曾經有恩于那麽多人,卻不曾聼他提起過,甚至連老闆娘也都不懂。那幾天裏我一直幫老闆的長子整理老闆生前的一些照片,看著他從年輕到老的照片,就好像看見他精彩的一生,讓我感覺更貼近他,了解他。老闆的一班好朋友們很夠意思,他們知道老闆生前最愛美食,於是每天早上輪流買老闆最愛的早餐來給老闆享用,咖喱面,蠔粥,福建面等等。。。晚上還陪老闆喝啤酒。
在這七天裏,難過和傷心一天甚過一天,幾次放工后開車去老闆家,眼淚一直流,一直流。我不是不明白老闆在我心目中有多重要,只是我從來不懂是那麽超出我想象中的重要。到了第七天擧殯過後,被老闆的好朋友拉去老闆生前最愛去的俱樂部喝酒,老闆是俱樂部的主席,所以俱樂部也因此降半旗七天。我和幾位同事和老闆的朋友們為老闆乾杯,坐在我身旁的是老闆很要好的死黨,他對我們說,他很清楚老闆在公司喜歡哪位員工。他此話一出,我頓時眼淚狂飆,哭了一個傍晚。是的,得到老闆的厚愛,我覺得特別幸運,也特別驕傲。相對的,我也特別難過,特別傷心。老闆走了,我很遺憾心理有些話沒來得及告訴他。在他身邊那麽多年,我對他幾乎不藏任何秘密。心裏的感受和面對的難題,我在他面前永遠可以侃侃而談。只是去年經歷的一些事情,我一直在等適當的時候想要告訴他,如今卻等不到了。很多大道理都這麽說,有些事情,是要等到你錯過后才會懂得它有多麽重要,這些道理原來都是真的。
老闆剛離開后連續兩個星期,我每天都有種不想去上班的感覺。他不在了,感覺已經不一樣了。他雖然是老闆,但幾乎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的,所以每個早上來到公司經過他的辦公室前,已經習慣了看見他坐在那裏看報紙,或者講電話。現在他走了,每天上班我都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,特別是聽見他辦公室的房門開關的聲音,那麽的熟悉,那麽的真實,很難相信他已經離開了。他走了,我了解了一些事情。跟在他身邊工作五年多,我自認很勤力認真。我一直以爲自己那麽努力是爲了前途和自我提升,可是他走后我發現其實我那麽努力,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爲了他。這麽說或許有點模糊,爲了他什麽呢?是爲了得到他的肯定,爲了減輕他的負擔,爲了讓他感到驕傲。他的每一個讚美對我而言都有著巨大的意義和滿足感,他的意見雖然有些我不認同,但我都很珍惜,只要是他告訴我的,我都盡量記得。所以,他離開后的一兩個星期我感覺很迷失,我覺得自己的努力失去了意義和方向。當然,我知道那種想法是要不得的,老闆不在了,我是得更加努力才對,因爲他對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還有許多未完成的理想。所以,我很難過,但我知道我必須很理智的的去面對。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,老闆和我分享了很多他的想法,和對公司未來的展望。我知道他對我有著期望,希望我可以和他並肩作戰。我還記得,他曾經告訴過我,說想要半退休享受生活了,我說我不會交際,如果他退休了我可不會招生意。他只是笑著說,沒關係,生意他來招,我專心做設計好了。我答應他,我會好好做設計,希望我的設計有天可以為他招來新的客戶,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。他知道我很喜歡設計,也了解我們最喜歡和滿意的設計往往會被客戶改得面目全非。過年前我們聊天,他說或許我們可以自己當客戶自己買地皮蓋房子,然後讓我在沒有客戶的種種約束之下,自由發揮設計的潛能,我當時欣喜若狂。
老闆,如果你聼得見,我想對你說聲,“謝謝”~  謝謝你一直那麽疼我,信任我。
我知道自己不是最好的,但我答應你我會是最努力的。

你的精神將永遠與我同在。
還有,你不在了,我每天都有想你,真的,我很想念你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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